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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游戏 ——马基雅维里与斯宾诺莎的政治哲学比较
2021年06月04日 09:36 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吴增定 字号
2021年06月04日 09:36
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吴增定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 Play of Power: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Machiavelli and Spinoza’s Political Philosophy

  作者简介:吴增定,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 100871)。

  原发信息:《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0205期

  内容提要:马基雅维里与斯宾诺莎这两位早期现代政治哲学家对于人性与权力的基本看法有着共识与内在分歧。马基雅维里批评和拒斥了传统道德哲学对于人性和政治的目的论式的理解,把人类的政治世界看成一场获取和维持权力的永恒游戏。斯宾诺莎则是将马基雅维里的这一思想推到极端,他认为:包括人类政治世界在内的整个自然世界都是一个永恒的权力的游戏,在其中人和万物都为自己的生存而尽可能地追求权力。但是,就像阿尔都塞所说的,马基雅维里之后的现代自然法哲学家,如霍布斯、洛克和普芬多夫等,又建构了一种新的道德秩序,以此来掩盖人类政治世界的权力的游戏这一事实。与之类似,斯宾诺莎也试图通过一种理性的沉思,也就是对于上帝的“理智之爱”,来超越人类政治世界的权力的游戏。

  This paper aims to discuss the two early modern political philosophers Machiavelli and Spinoza's basic views on human nature and power,and to give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ir consensus and differences.This paper argues that Machiavelli criticized and rejected the teleological view of human nature and politics in traditional moral philosophy,and regarded human political world as an eternal play of acquiring and maintaining power.Spinoza pushed Machiavelli's thought to the extreme,believing that the whole natural world,including the human political world,is an eternal play of power,in which human beings and all other things strive for power for their own survival.However,as Althusser said,modern philosophers of natural law after Machiavelli,such as Hobbes,Locke and Pufendorf,have constructed a new moral order to cover up the fact that the human political world is an eternal play of power.Similarly,Spinoza also tried to transcend the play of power in the human political world through a rational contemplation,that is,the "intellectual love" of God.

  关键词:马基雅维里/斯宾诺莎/权力/自我保存的努力/权利/自然法  Machiavelli/Spinoza/power/conatus/right/natural law

 

  如果不是因为斯宾诺莎在他的一些著作中频繁地引用马基雅维里的文字,我们很难将这两位思想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在我们的通常印象中,马基雅维里和斯宾诺莎的反差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似乎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马基雅维里首先是一位政治家,他的所有言辞和行动都是从属于他的政治目标,即:促使他的祖国意大利结束战争和分裂的状态,变成一个统一和强大的国家。对他来说,任何与政治行动无关的纯粹哲学思辨都是一种政治败坏的标志。①相比之下,斯宾诺莎看上去却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思辨哲学家,极少参与实际的政治行动。众所周知,他的人生格言是:“既不哭,也不笑,而是进行哲学思考,更切近地观察一下人类的本性。”②在他的心目中,“在永恒的形式下”(under a certain species of eternity)的理智沉思生活,或者说心灵对于上帝的“理智之爱”(intellectual love),才是最高甚至真正的生活方式。③

  然而,所有这些外在的反差和对立都无法否定一个基本事实:斯宾诺莎不仅对马基雅维里的著作非常熟悉,而且高度地肯定和认同后者的政治思想。譬如在《政治论》的开篇,斯宾诺莎这样说道:

  哲学家把困扰我们的情感视为我们由于自己的过错而导致的恶。因此,他们总是嘲笑、怨叹、责骂这些情感,或者为了显得比别人狂热而诅咒它们。他们认为这样做是神圣的,而且一旦他们学会赞美那种根本不存在的人性而奚落现实存在的人性时,他们便自以为达到了智慧的顶点。实际上,他们不按照人本身,而是按照他们所希望的人的样子来看待人。因此,他们通常写的不是伦理学,而是讽刺作品。而且他们从来没有设想出一个可以付诸实践的政治理论。他们所设想的只是近乎虚幻的或者只能在乌托邦或诗人所歌颂的黄金时代才适用的理论,而在那种世代这些理论自然是无用的。④

  这段话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斯宾诺莎一种对于人性和政治的现实主义(realistic)观点,以及他对于传统政治和道德哲学的批评。在斯宾诺莎看来,包括人在内的万事万物的自然本性都是趋利避害,也就是说,会竭尽全力地追求更多的力量或权力(power)以维持自身的存在。因此,人的一切情感都是这种自我保存的本能、欲望或“努力”(conatus)的体现,无关乎道德之善恶。但是,传统的哲学家却不是从这一真实的人性出发,而是根据他们对于人性的道德意愿和想象(如人应该积德行善、追求正义和诚信等)来理解和评判人。一旦人的实际表现不符合他们的意愿和想象,他们就反过来悲叹和批判人性之恶。而且,由于他们也是根据对人性的这种虚幻想象来建构政治理论,他们所设想的国家也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乌托邦。

  对于斯宾诺莎的这段话,马基雅维里的读者肯定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在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第十五章,我们完全可以找到斯宾诺莎这段话的“原型”:

  因为我的目的是写一些东西,即对于那些通晓它的人是有用的东西,我觉得最好论述一下事物的实效真理,而不是论述事物的想象方面。许多人曾经幻想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或者知道在实际上存在过的共和国和君主国。可是人们实际上怎样生活同人们应当怎样生活,其距离是如此之大,以至一个人要是为了应该怎样办而把实际上是怎么回事置诸脑后,那么他不但不能保存自己,反而会导致自我毁灭。因为一个人如果在一切事情上都想发誓以善良自持,那么,他厕身于许多不善良的人当中定会遭到毁灭。⑤

  在这段话里,马基雅维里同样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对于人性和政治的现实主义理解:人的真实本性就是无休止地追求力量或权力,任何政治理论都应该立足于关于人性的这一实效真理(effectual truth),而不是依赖于对于人性的虚幻想象。

  从斯宾诺莎自己的文字中,我们可以获知两个比较明确的事实:其一,斯宾诺莎接受了马基雅维里对于人性的基本看法;其二,斯宾诺莎把马基雅维里的政治思想理解为一种共和主义,并且他本人也赞成后者的共和主义立场。从这两个事实出发,政治哲学领域关于马基雅维里和斯宾诺莎的关系大致形成了三种解释思路:

  当代保守主义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将斯宾诺莎的核心思想看成是对马基雅维里的政治哲学的一种改写。如果说马基雅维里揭示了一个“权力政治”(Realpolitik)的世界,那么斯宾诺莎则将这种“权力政治”上升到了一种形而上学或神学的高度。在斯宾诺莎的形而上学中,上帝本身就是一种“超善恶”(beyond good and evil)的无限力量。“斯宾诺莎既拒斥了希腊唯心主义,也拒斥了基督教唯灵主义(spiritualism)。《圣经》中的上帝形成了光并且创造了黑暗,带来了和平并且创造了恶;斯宾诺莎的上帝就是超越了善恶。上帝的力量就是他的权利,因此任何存在物的权力就是它的权利;斯宾诺莎将马基雅维里主义(Machiavellianism)提升到了神学的高度。”⑥科利(Edwin Curley)虽然没有列奥·施特劳斯这么极端,但同样肯定了马基雅维里的人性观对于斯宾诺莎的深刻影响。⑦

  与施特劳斯不同,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将马基雅维里与斯宾诺莎明确地区分开来。在他看来,马基雅维里同他之后的十七世纪,也就是斯宾诺莎所处的时代,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马基雅维里生活在十五世纪晚期和十六世纪初期的意大利,他不仅批判了古希腊和基督教的政治哲学传统,而且像后来的马克思那样揭露了资产阶级的真实历史开端,也就是一个获取和维持权力的政治“原始积累”过程。而在十七世纪的经典自然法理论家那里,资产阶级建立国家的这一政治“原始积累”的真实历史完全被掩盖了,甚至被粉饰和神话为一个通过理性契约而建国的自然过程。阿尔都塞说:

  这也许就是马基雅维里的孤独的根本所在:事实上,他在政治思想史当中占据一个绝无仅有的、不稳定的位置——一边是悠久的道德化的、宗教和唯心主义的政治思想传统;另一边是新的自然法的政治哲学传统,它即将淹没一切事物,而上升的资产阶级也将在这里找到它的自我形象。马基雅维里的孤独在于,早在第二个传统淹没一切事物之前,他就已经使自己摆脱了第一个传统。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家长期置身在第二种传统当中,他们用自然法的语言,讲述他们国家的童话般的历史,这个历史从自然状态开始,并在战争状态中持续下来,知道用社会契约实现了和平,产生了国家和实在法。这个历史纯属神话,但是听起来却很悦耳,因为它最终会告诉那些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们说,在国家起源的地方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只有自然和法律;国家无非就是法律,像法律一样纯洁,而这个法律又是出自人类本性的东西,那么还有什么能比国家更有人性呢?⑧

作者简介

姓名:吴增定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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